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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離之始

第二部:離散

流離之始

關於張文學在開封高中的日子,我們沒有太多資料可以回顧,不過我可以想像那段他而言是段人生中少有的靜好時光。學校住宿的生活單純,平日課堂外,張文學或許會和同學到龍亭、大相國寺、包公祠等名勝走逛,即便當時這些古蹟因缺乏維護顯得殘破不堪,但那依然給了他身處一代歷史名城的榮譽感,街頭的灌湯包與炒涼粉是他們這些鄉下窮學生享受不起的美食,張文學與朋友們會在攤位前眼巴巴地流口水,於傍晚回到宿舍,啃著食堂給的蕃薯稀粥。

他唯一對我提起過的高中記憶是段尚雯。段尚雯是他們班上的班長,有著俏麗的短髮,笑起來時嘴角漾起甜酒窩,休息時常抱著課本在老師跟前請教題目,她對女同學很友善,但對臭男生就不太客氣了。

段尚雯與他們這些鄉下的窮孩子不同,她是城裡醫生的女兒,在講堂上那雙收作業的手白皙柔嫩,沒有任何粗活的痕跡,張文學由於成績優秀,被老師選為副班長,他們一起排值日生,一起在課前喊起立敬禮,一起帶隊在操場前唱國歌,面對班長的不苟言笑,張文學被激起惡作劇的興致,他會在打掃時偷用掃帚打段尚雯的屁股,等她衝過來揍人時趕忙開溜,全班也只有張文學敢這麼捉弄她。

兩年高中生涯裡其他同學倒也識趣,從沒有人提過要輪換班級幹部的角色,撇開班級公務與打鬧的部分,兩人常在一起討論功課,段尚雯字跡娟秀,她擅長國文,數理卻是短板,張文學恰好彌補了她的弱勢,自習時她趴著小憩,口水沿著微張的嘴唇淌在手臂上,張文學看著好笑又可愛,但他絕不會告訴她,因為那會使段尚雯羞得好幾天不跟他說話。

在那個情愫曖昧的朦朧時刻外,張文學每個月回家一次,雖然開封與杞縣距離不過30公里,但那時交通不便,每次坐車他得要到龍亭前的站牌等早晨七點的客運,兜兜轉轉一陣後,他在昏睡中醒來,走進詩人醉街巷子裡,恰好能聞到楊氏燒飯的飄香。

那時張秀蘭總像預知到落雨的燕子,她會在巷口等哥哥回家,張文學下車後牽她的手,聽她童言童語地說誰又欺負自己了。

楊氏因腿腳不便,從未到過開封縣城,但在孩子離家以後她日夜思念,有天杞縣鼓樓前來了個老乞婆,她雙眼半盲,批頭散髮,蒼老的話音彷彿海濤,能以面相和掌紋占卜,楊氏便每隔一段日子找老乞婆問事,老乞婆就如能夠透視遠方般告訴楊氏,張文學現在正做功課還是正捉弄段尚雯,但她也告訴楊氏,這孩子留不住的,時代的劇變就要到來,你的孩子會前往東南方。

1948年,內戰的預感在街頭巷尾間擴散,席捲中原大地。

對日抗戰結束後的和平與歡欣並未維持太久,報紙上開始出現蔣介石裁軍的消息,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國民黨的賄絡、貪污等醜聞,六月解放開封戰役打響,在初戰告捷後,蔣介石卻命令空軍不顧一切投彈20頓,大量民眾死於戰火,國民黨軍重佔開封後強迫隴海鐵路職工修理鄭汴鐵路段,因職工無法維持生計,引發4000人罷工抗議,而國民政府發布金圓券代替法幣後,市場物價更是暴漲,開封處處民怨四起。

張文學沒有想過劇變來得如此猝不及防,他和其他學生一樣,以為這些都只是暫時的騷動,他們很快就會回歸日常生活,就像童年經歷的日軍夢魘,惡夢會在醒來的時候結束。

但時間終究來到了那一天。那日操場上晴空萬里,所有的學生集合在講台前,台上校長的臉色卻沉鬱,他先是說了些愛國和學校精神之類的宣講,之後退到後方,一名身穿軍服的男人走上前,說學校即將遷移,在國民黨軍的保護下進行教育,他大罵現在共匪橫行,鼓勵所有有志於學的年輕人站出來報效家國。

這並不是強制性的,男人重申,不願意走的學生可以回家,但開封高中將會停學一段時間,你們的師長會與我們同行,政府軍一定會保護學生的安全與教育。說罷,男人將話語權交還給校長,校長說,各位學生必須在今天做出決定,願意跟隨校方的請與師長報名。

學生們沸騰了,他們議論紛紛,有人受到軍官的鼓舞,熱血上湧想參軍作戰,有人想回家與父母討論再決定,宿舍裡許多同學開始收拾家當,老師在門前擺了張矮桌,登記報名外也歡迎學生與他們討論,年輕而純真的靈魂們願意付出生命,卻無法看見校長室裡穿軍裝的男人冷笑,他知道只要控制了教師,學生便會跟著走,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任務。

但張文學在那時腦中一片空白,他不知所措,想起楊氏、張工與妹妹的身影,父母不在身邊,他只能自己做出決定。

若是不跟國民黨軍走,那就只有放棄學業回到杞縣,等到戰禍過去他可能成為一名農民,繼續挨餓與貧窮的日子,但戰爭要持續多久呢?或許在蔣委員長的領導下很快就結束,也可能持續很久,若是跟著國民黨軍走,學業可以得到保障,師長跟同學也在身邊,等戰爭結束後回家做一名教員......

張文學想起曾經一塊饃分給四人吃的時候,知道自己就算回家,他還沒有獨立謀生的能力,在戰爭時也只是成為累贅,想到這裡,他翻身到桌前抽起一張紙,想寫封信給家人交代下情況,但想了想,決定寫自己受到國民黨政府的賞識,要去當飛官受訓啦,請家人不用擔心,並為自己高興吧。

他將信折疊兩次收進信封,收拾行李走出宿舍,在門口張文學遇見了他常捉弄的那名女孩,段尚雯倔強的眼神裡滿是徬徨與不安,她已確定會回到城裡醫生父親的身邊,卻不知為何現在還在學校,段尚雯看著張文學,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張文學先走上前,拉起她的手,將那封家書託付給她。

妳要平安,張文學說。然後他在女孩說話以前鬆開手,逕自走向了報到處。

「1948年5月20日,開封為劉伯承所破,國民黨駐守的68軍119師、143師戰車第二團、交警六總隊,全部經由隴海鐵路向東撤往徐州、南京而至上海,我們流亡學生還一度流亡到漢口、長沙,之前我們也是不滿內戰在開封龍亭也與前面的68師對峙過,之後,經劉汝明收復開封,我們成立聯合高中,吃軍糧再向東走。

徐蚌會戰到來前,南京城就已經進駐了很多外來的單位,各地學生如同乞丐,滿街亂軍,穿軍裝的特別多,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流離失所的無奈。

南京是國都,我們的學校由漢口渡江,落腳下關,但依然是仰賴軍事單位,因為他們可以每天管我們兩餐半飽。說來真是可憐,退也無路可退,家是越來越遠,那時已是民國38年二月,臨時編組的裝甲車部隊、裝甲兵子弟學校,以及我們國立聯合第二中學,就在二月中開進了上海,首先進駐徐家匯,引車開著實體會到上海之大,確無其他都市可比,要是以河南開封來論,從西北城腳的龍亭,直接不轉的開車到大南關火車站,最長也不過一個多小時而已,但我們在上海下了車,轉乘汽車開了半天的時間才到法商學院,這才只是上海的百分之一。

上海這時是繁華都市,又好像新的戰場重建,以前的13軍軍長湯恩伯被任命為淞滬杭警備總司令,被要求組織戰事,以我現在想應是阻止解放軍進入,但他們真正重點的工作卻是搶運上海的金銀財寶、重要物資,甚多軍事裝備也陸續向張化濱碼頭集中,我曾在碼頭上親眼看到,用繩籃向船上吊運木箱時,斷纜時箱子張開,散落滿地的銀元。」

接下來一年裡,這些坎坷的路在後來張文學說給孫子聽的故事中,被轉化為可憐的小花的背景,國民黨軍強硬地給了他們兵籍身份,先前保障教育的承諾落空,他們需要靠搬運炮彈與槍械換取溫飽,張文學先是擔任戰車兵第二團學生兵大隊二兵,又在隔年升為補給連下士,他在戰場的邊緣與同學翻撿屍體上有用的物資,也曾見過誤闖防線被流彈打死的孩子。

作為學生,他們沒有受到完好的教育,作為士兵,許多人根本沒經過訓練,不會拿槍射擊,甚至沒有一套完好的軍服,當時他們並不知道國民黨軍在各地節節敗退,只是在上級開會時的耳語間,不斷聽他們提及剿匪、徐州、淮河以及上海,軍官焦急地重複一定要想辦法抵達,上海是他們最後的希望。

為搬運貴重文物、大量黃金,以及未來反攻最重要的人力資源,國民黨軍此時內部也發生許多混亂,每天營裡都有逃兵,但他們已經無暇顧及,當一群流亡學生終於抵達上海,知道其實是要撤退時許多人都哭了,聯合高中裡的孩子來自浙江、安徽、河南等地,戰時多條鐵路中斷,他們不知道回家的途徑,手上更沒有半分錢,上級收到命令讓學生登船,卻沒人管學生具體的未來該何去何從。

到此時,張文學已沒有其他退路。1949年4月10日,他踏上招商局三千頓的貨輪,登船的次序是場災難,富商帶著珠寶、子女乞求逃命,一旁還有老百姓想闖入船艙,據守在船前的軍官揮舞槍桿,厲聲驅趕群眾,同時低頭暗示賄賂的價碼,等到全體上船後他們清點人數,起錨出航。

貨輪上的環境惡劣,讓人聯想到四百年前運送黑人奴隸的西班牙帆船,婦孺、男女全擠在船艙與甲板,他們許多人身上還穿著從北方帶來已數月未洗的破爛冬服,混合著皮屑散發著惡臭,飲用水與糧食匱乏,生病者不分男女在船側拉痢,屎尿滋生細菌,導致更多人腹瀉高燒,他們意識模糊,等待著不知何時才能靠岸。

張文學在甲板上,炎熱濕悶的海風讓衣袖黏膩,他忘記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,搖晃起伏的地面令人想吐,眺望大海可以緩解噁心,張文學曾在課本上讀過古人對海的描寫,想像那一望無際的湛藍水面該是多麼心曠神怡,可當他第一次見到海洋,他感到的卻是深不見底的絕望。

他想家,想念母親的溫柔,父親早出晚歸的勤懇,妹妹的嬌憨逗趣,但這時他卻在離河南千里之外的海上漂泊,當船停泊在崇明島時,張文學聽說有人跳船試圖游回上海,看著波濤他也一度有這衝動,卻又立即想起自己不會游泳,跳下去只有溺死一途。張文學滿腹酸楚,他開封高中的同學在這一年流亡間陸續被拆散、走失,船上許多陌生的方言交雜,卻沒有幾處鄉音,張文學把頭靠在欄杆邊,默默告訴自己不許哭,他已經見過太多眼淚了。

小兄弟,抽菸不?他抬頭,看見一名軍官在自旁,嘴裡叼著菸,自顧自地點火。

張文學還未反應過來,對方就硬塞了跟香菸到他嘴裡,於是他將就地猛吸一口,卻嗆著咳嗽不止,軍官哈哈大笑,可別浪費這昂貴的菸草,吸菸可以緩解暈船,我們不需要甲板上有更多嘔吐物了。

軍官相貌挺拔,穿著正式,腰間配著手槍,一看就是正規黃埔軍校畢業的國民黨軍人,他問張文學叫什麼名字,從哪裡來,聽說了張文學來自河南開封高中,稱許地點點頭,說家國棟樑,未來要仰賴你們支撐了。

張文學低頭不語,軍官拍拍他的肩,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,我的老家也在北方,短時間看來是回不去了,解放軍的確厲害,但也不代表咱們毫無勝算,先找個地方好好修整裝備,重振旗鼓,蔣委員長會帶領我們回家的。張文學看著軍官,察覺軍官眼裡隱約有著看透生死的釋然,他並不知道僅在幾個月前的徐蚌會戰裡,軍官才從解放軍的戰俘營中逃出來,在蔣緯國全力保薦下才復職,他也不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將會改變自己的一生。

趙志華長官,司令找您。一名傳令兵匆匆跑上甲板,軍官聞聲點頭,回頭跟張文學說,咱們有緣再聊吧,在那之前希望你為反攻大業做好準備,隨後便跟傳令兵消失在船艙尾端。

張文學的心底有了一絲希望,他開始相信回家這條路並非遙不可及。

數日後,貨輪前方的海平面出現了一抹小小的綠點,隨著渦輪加速,綠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大,可以望見起伏的山巒、蜿蜒的海岸,以及聚集在港口邊喧騰的人們,艙內的廣播響起,要乘客看好自己的親屬家當,張文學除了一只布包與一身破爛之外別無他物,他在腦海中重新描繪過家人的模樣,暗自發誓不管得花多長時間,他一定要回到家鄉。

1949年4月24日早晨,貨輪於基隆港靠岸,這座島嶼的名稱叫做台灣,在那段時間從大陸撤往台灣的外省族群將近120萬人,自此開啟兩岸親人分隔長達40年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