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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憐的小花

第一部:回憶

可憐的小花

陰雲盤旋著,一眼看不到盡頭。破損的城市在夜裡終究飄下雪花,小花偎著牆角,哈出霧氣,手裡的饅頭吃了三天,冷硬的像是塊白磚頭,他分成幾口吃完,身邊的同伴裹著軍大衣,相往來稀疏的行人行乞,喃喃說著:好心人,發發慈悲吧。但沒有人理會他們。

通常說到這裡,我就已經不耐煩了。

爺爺是個不擅於說故事的人,他傾訴想法,卻不能將字句組織成有趣的話語,搭上河南厚重模糊的鄉音,從記憶中回溯,爺爺總是坐在老家的白色餐桌旁,若有所思地咀嚼著花生米,偶爾我會央求他說個故事,而他也只會說一個故事:可憐的小花。

幾乎所有的家族成員都聽過可憐的小花,從我、弟弟到表姐妹,甚至是父親、姑姑,兩輩人共同的記憶都建築在這來回反覆、版本不同的故事上,每當我問起父親,說你記得可憐的小花嗎?他會哼一聲,說在小時候聽過好幾次了,但卻沒有人想得起來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,只記得曖昧的敘述中,有一個叫做小花的孤兒。

小花是因為一場遠方的戰爭成為孤兒,在爺爺狹窄的童話創作裡,像極了賣火柴的小女孩或灰姑娘的變形版(回憶起來我竟連小花的性別都不記得),場景裡有條大河,小花與他的朋友們困在城市角落裡,在渡水之前搜索物資,他們甚至到戰壕裡翻找死人的口袋,下雪,寒冷,飢荒,小花輾轉流離,奇怪的是情節從來沒有成功度過那條河。

沒有人喜歡聽這故事,也因此沒有人真的有耐心聽完過,更別說下落不明的結局,對孩子來說,小花的故事彷彿一杯煮壞了的咖啡,酸楚而苦澀。

但即便如此,爺爺只有這個故事。

有時我埋怨怎麼又是可憐的小花,能不能聽點別的呀?爺爺會看向撒嬌的孫子,感到困窘,撓撓頭莞爾一笑,好像在腦海中翻找其他明亮的題材,最終放棄似的嘆口氣,說:「那帶你去吃麥當勞好不好?」然後我會開心地忘記對故事的渴望,拉著爺爺前往台中公園旁邊的麥當勞點一份薯條。

在我的記憶裡,爺爺一開始就是名老人,臉龐削瘦,頭髮稀薄,既不曾年輕也未曾老去,他過世躺在靈堂前的模樣如同我最初認識他的時候,容貌定格在歲月裡。

老家位在台灣中部,島嶼上的副熱帶氣候,夏日燠熱的蒸氣在空中盤旋成憂鬱的積雲,午後降下雷雨,雨隨著房頂的鐵皮流淌,在小巷子裡蜿蜒前行,我喜歡那雨水濕潤了的青苔,喜歡家門對面城隍廟的大紅燈籠與燕尾脊,放學後踩著水窪回家,在鐵門前墊起腳尖朝縫隙大喊我回來啦,聽聲音在屋裡迴盪。

有時門敞開著,還未踏入家中便傳來廚房裡陣陣的炒菜聲,奶奶的鍋鏟與瓦斯爐火呼呼作響,雨在窗外淅瀝地下,客廳前幾張藤條編成的沙發浸著夏日沁涼,厚重的電視機如果開著,上面多半是播摔角節目,爺爺半瞇著眼睛躺在沙發上睡著,我會過去搖搖他,說爺爺我回來啦,這時若他是裝睡便會一語不發,直到我識破為止;而如果他醒了,就會去冰箱給我倒一杯可樂,我童年發福的身材便是由此而來。

爺爺向來溺愛孫子,在飯桌上,奶奶準備好的飯菜用蚊帳罩起來,不准我先偷吃,要等到大家都回來了才能開動,但要是我喊餓,他會給我做一些煎饅頭片。

煎饅頭片是爺爺的拿手活,每當我央求,他會從冰箱裡拿出包好的山東大饅頭,這饅頭是車站附近一家老店製作,據說是國軍退伍後自謀生路,當時台中的街巷滿是眷村風味:湖南味的蔥油餅,川菜渝菜,山西刀削麵,論饅頭爺爺只認這家,有時父親會給我點零錢讓我去店裡幫爺爺買饅頭,他們家的饅頭白胖,剝開一層一層,麵香四溢。

將饅頭切成厚片,鍋中倒入一點油,將用中火反覆煎至金黃焦脆,出鍋前灑上鹽巴就完成,偶爾爺爺會做豪華版本,將饅頭片浸泡雞蛋液後再煎,出鍋後蘸番茄醬吃(童年的我似乎有蕃茄醬成癮的跡象),除此外再沒什麼花樣的技巧。小時候我們所有孩子都喜歡吃煎饅頭片,以至於奶奶還一度生氣,說放著她的正餐不吃淨吃些垃圾食物。

傍晚,雨幕在夜裡點亮路燈時,車庫鐵捲門嘎嘎往上升,母親開著小白車下班回家了,她帶著弟弟下車,另一邊鐵門打開,兩個姑姑帶著麻雀般嘈雜的表姊妹,踩著雨水進門,奶奶皺起眉頭,邊碎念邊拿起拖把把水漬拖乾。

我們圍在客廳旁一張斑駁的塑料餐桌上七嘴八舌地夾菜,糖醋排骨、炒絲瓜、菜脯蛋、蔥爆里脊、丸子湯,還有爺爺的煎饅頭片,孩子們端起飯菜在電視機前看卡通,表姊妹想看《櫻桃小丸子》,我跟弟弟則想看《遊戲王》、《火影忍者》,由此爆發搶遙控器的爭端,姑姑跟奶奶閒話家常,父親因為工作緣故一般都很晚才回家,奶奶會為他留下飯菜。

在所有人都吃完飯後離開餐桌,或留在客廳看電視,或帶孩子回家遛狗,這時爺爺才會移動到飯桌邊上,簡單夾幾口菜,喝碗半溫半涼的湯,倒些油炸花生米,配一小盅雙鹿五加皮。他從來不喝貴的酒。

不知那是否在部隊養成的習慣,即便在家中小酌也有著長官的威儀,爺爺坐得板正,臀部落座椅墊前三分之一,身著襯衫,扎著黑色皮帶,絕不會看到他打赤膊、穿內衣或翹二郎腿的坐姿,當我湊過去時,爺爺會捉弄我,他端起酒杯,試探地問這是汽水要不要喝呀?然後看我一臉嫌棄地別過頭,他便開心地笑了,回頭再給倒汽水,分我一些花生米吃。

但更多時候爺爺只是獨自喝點小酒,不打擾任何人,不看新聞報紙,就連花生與酒都節儉地品嚐著,他望向窗外零落的小雨,好像在想念著什麼,那種時刻就連幼小的我都能感覺到,爺爺身上的襯衣在時間的磨損後是多麼單薄。

小時候大人忙著養家,孩子們對古老的年代毫無頭緒,沒人對爺爺的故事感興趣,一如沒有人知道爺爺的生平具體是什麼模樣,可能甚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,在外省口音下的歷史盤根錯節,不知從何起頭,於是自己漸漸也不說了。

爺爺睡在地下室,奶奶睡一層的榻榻米臥房,他們夫妻分房已久,從花蓮退伍回家後兩人生活差異太大,他更習慣一種井井有條的獨處,爺爺在地下室拼了張硬板床,又不知從哪撿來舊櫃子、桌椅,佈置成孫兒女的遊戲空間,燈亮時那是我們喧鬧的小天地,但當我和爺爺道晚安關燈後,那地下室裡黑暗濃稠得嚇人,只有爺爺能在那裡安然入夢。

他幾乎沒有朋友。不像奶奶性格活潑,每天做完家務就往對面城隍廟聊鄰里八卦,在我印象裡爺爺一直都是一個人,每天早晨在我們去上學後,他會看看報紙、到台中公園散步,每週到公園邊的牌友聚會中,輸掉幾把牌。據父親所說爺爺跟奶奶都喜歡玩牌,但爺爺的腦筋頑固,十賭九輸,輸了也不發脾氣,倒是家裡人常勸他別再玩牌,說那些人都是把他當成待宰的羊牯。

每月的退休俸雖不多,但爺爺除了買報紙跟打牌,我從未見過他有什麼物質上的追求,就連吃飯也是,沒見過他從外頭帶回來饅頭以外的東西,每月剩餘的錢爺爺都存起來,用在一年一度的返鄉探親。

我問過爺爺河南是什麼樣子,他向我描述,咱們家就在黃河邊上,黃河是條好大的河,河水黃濁濁的,撈起來都是泥沙,老家的大棗特別甜。姑姑則告訴我,以前爺爺第一次返鄉,用玻璃瓶裝回來一罐黃河水,興奮地告訴子女說這就是黃河,捨不得倒掉,最後水都臭了。

「河南會下雪嗎?」爺爺回答會的,白雪覆蓋在大地上,冷冽刺骨,那對童年的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景色,直到上了初中地理課本上才有照片,至於在那遙遠的北方還有我們的血親,這就更難理解了。

在那幾年裡,爺爺一直都是獨自返鄉探親,雖然很想讓子女去看一眼家族的故土,但父親與姑姑工作繁忙,不好勉強,曾有一次爺爺半開玩笑地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河南玩,試探的口吻,但在我還沒反應時,母親便以年紀太小婉拒了,那時爺爺笑著表示理解,可眼裡流露出的卻是落空的期盼。

後來隨著年紀增長,我理解了我們是所謂的外省人,瞭解了這漫長的歷史,有次在一部小說中,看到有個佈道者領悟了真理,卻因口音過於濃厚、咬字不清,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,即便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演講,依舊被人視為異類排除在外,當時我便心想:啊,這不就是爺爺的身影嗎?

並不是無人訴說,也不是無人傾聽,只是沒有人能理解老人話語中的孤獨。他是個好爺爺,好父親,好軍人,而當我回憶起他,除這些名詞與碎片般的場景之外,竟是一無所知。

如今,在他離開後第15年,我從無數照片、信件、口述中再次拼湊這人的模樣,才更加確信了爺爺是多麼缺乏創造與想像力,是個多麼匱乏於訴說的人,他所反覆講述的那無人聆聽的故事,充斥著戰壕、逃亡、飢餓、寒冷與顛沛流離的情節,根本不是安徒生童話的劣質變形版本,更不是從哪裡借鑒或背誦下來哄孩子的材料。

那是真實的人生。我的爺爺,他就是可憐的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