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:回憶
尋親記
2014年,河南三門峽市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亂得很新鮮。在旅館醒來時我渾身濕透,簡陋的房間四面藍漆斑駁,窗外透著蒼白的光。
那是個炎熱的夏天,北京鼓樓的街道像是燒焦了。大二參加了北京大學的暑期交流,為了滿足對一眾歷史課本上人物的好奇,我來到未名湖邊,想像徐志摩裝模作樣地對夕陽興嘆。在爺爺過世後,四年時間的沖刷裡我從高中畢業、上台北讀書,漸漸淡忘掉他的模樣,直到要前往北京的前一晚,我突然非常想回爺爺的故鄉看一眼。
點開地圖,河南與北京不過半天車程。
「你說想去爺爺以前返鄉探親的地方?」父親有些為難,一直以來跟大陸聯繫的只有爺爺,老人家走得倉促,葬禮後除了小姑跟那邊通過一封訃聞就再也沒有聯繫,地址早已佚失。他想了想,帶我到以前二樓書房翻出積滿塵埃的信件,從最後幾年的信整理出三個地址。
那次交流是許多台灣孩子第一次來到大陸,大家驚嘆於北大的學風自由,週末校方會組織活動,帶我們去居庸關長城、雍和宮、故宮等,我則開始喜歡上街頭邊用瓷瓶裝著的老北京酸奶,以及深夜路燈下的麻辣燙,我感覺自己生活在歷史裡,那是在台灣城市從未感受過的氛圍,就是那樣的時刻,這座城市開始與我產生了某種神秘的聯繫。
結束後,校方給了學生一週時間自由安排,宿舍裡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,研究組團跑去四川、雲南會不會太遠,有些同學想旅遊,有些則繼續待在北京,甚至開始找起實習的機會,只有當我說出要去河南時,同學們都驚呆了,他們問那裡有什麼好玩嗎?我聳聳肩,表示不知道。
「你要去哪裡?」
「不知道啊。」我拿出三座城市的地址。
「所以你要去三個地方?」
「不確定,可能一個,也可能三個。」
他們啞口無言,我則笑說:「或許那裡有我的親人呢。」
那天傍晚我收拾好所有宿舍的物品,揹著簡單的行李包,帶上一台小相機,跳上了高鐵,開始尋根之旅。
垂直壁立性。同學們注意了,地理必考題。黃土的垂直節理發育,使黃土容易堆積,它是風力沈積物,你乍看之下很鬆散,輕輕一摸就碎了,而且易溶於水,黃河每年挾帶十六億噸泥沙沖往出海口,造成沖積平原,上游黃土高原則會有水土流失的情形。
夢裡補習班的地理老師比劃著,他在黑板上畫出平原與河流,又畫出黃土的結構。他繼續說,但是同學們,黃土具有垂直壁立性,只要是垂直向下的堆疊就可以非常堅固,所以造就了陝西、河南出現窯洞這種獨特的民居形式,這些地區乾旱,人們才可以在窯洞裡生活,否則下雨很常有坍塌的危險。
另一道題:黃河改道。這絕對會考。打星號。
黃土易溶於水,河岸容易被侵蝕,數千年來每次黃河改道、決口都造成傷亡,百姓流離失所,所以自古以來,要如何治理好黃河是歷代君王最頭痛的問題,改道有多次是人為,最近一次是1938年,蔣介石為阻止日軍侵略炸花園口河堤引起的氾濫。
但是同學們,黃土雖然有各種性質不利於人類生存,卻很適合農業,河南是中國糧倉,你們看武俠小說裡寫的中原大地指的就是河南,小麥、高粱、棉花,這裡的農業發達,適合旱作,所以題目問你,下列哪些作物黃土高原上沒有的時候要怎麼選?水稻,因為水稻在南方......
我醒了過來,心想我當然知道水稻在南方,恍惚半晌才想起自己在三門峽。
「可以找到是最好,但找不到也別勉強,你自己一人在外多注意安全,我也會在台灣多找找其他線索。」父親叮嚀我謹慎。
一宿睡不安穩,房間沒有冷氣,電風扇嘎吱作響,整夜薄鐵板門根本擋不住走廊醉鬼的腳步聲,七月溽暑,三門峽市煙霧蒸騰,我在頭痛中想起昨晚從北京搭車抵達,在市集裡吃的陌生食物,廣場上徘徊不去的垃圾臭味,旅館一晚二十幾塊錢,我用紙鈔付帳,櫃檯還一度不想找零錢。
失眠的疲倦如狗,叼著衣角想將我拖回夢中,可不能再睡了。迅速收拾幾件衣服,下樓退房,昨晚問明的公車在廣場的另一側,清晨空氣清新,不久後一輛外殼髒舊的小車駛來,司機開門,聽眼前這男孩操著台灣口音,帶有困惑的眼神。
河南省三門峽市重王村。這是我和父親從無數泛黃信封中找出的三個地址之一,比起開封杞縣、三門峽靈寶,與重王村通信往返的頻率是最高的,儘管我並不認識上面的人名,兩岸親人失聯,是否能靠這些牽起僅有的線索,老實講沒有太多把握。
小車迁迴地繞了半座城市,繞過盛開的公園荷花池、空無一人的樓房覆滿塵士,最終停下,路邊的早餐舖子包子一籠三塊錢,我點了一份,沾醋吃起來,載貨的大車經過泥路時捲起沙塵,幾個民工投來好奇的目光。
「這裡是重王村嗎?」我順勢搭話。他們搖頭。
「離這還遠是吧?」他們伸手指了個方向,咕噥兩聲,我聽不懂。
既然溝通無效,吃完早餐後,我起身向店家問地址,舖子前一名大叔說了些什麼,口音實在太重,說了幾次我才知道他是要我等一會兒,不久一台農用拖拉機駛來,他比手劃腳叫我坐上去,抓好側邊欄杆,拖垃機於是氣喘吁吁地顫動起來,從黃土地過渡到裂開的水泥路面,荒蕪的田野、陌生的樹影與孤獨的農舍交替,四周景色飛速掠過。
我擔憂自己是否有傳達好意思,我怎麼知道到了沒有?不會就這樣被載去賣掉吧?所幸不久後,拖拉車將我在一處路口放下來,男人伸出食指說筆直往前走,過這荒田,路經一處高聳的士墩便是重王村了。
上午八點二十四分,我走在黄士路上,天空無雲,烈陽照得暈乎乎的,持續不斷地走了半個小時,出現在眼前的是座小小的村子,水泥牆上漆滿紅色大字標語。
那是我第一次走入河南的農村。村子裡的信件都是集體收發,信封上沒有具體門牌號,我走進村子東張西望,除了田野與低矮的房舍外沒有半個人影,苦惱著怎麼找人,此時有個女子朝村子口走來,我趕忙上前詢問:「請問這裡有位張秀蘭女士嗎?」
女子打量我一番,出現詫異的表情,她說跟我來,我帶你過去。
我愣愣地跟她拐彎,來到村委會前,這條水泥路應該便是重王村的主路,兩旁有幾家雜貨鋪子,正對村委會的是一座破舊的類似四合院的院子,女子推開柵欄,朝裡面喊了一聲,打斷院子裡兩名老人與一名男子對晾衣服的爭執,那三人呆住,抬頭筆直地看向我。
「媽,你看誰回來了?」那女子用方言口音說。
那一瞬間空氣凝結,我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,正要開口自我介紹,突然其中一名老婦人哇一聲,淚水從滿是皺紋的眼眶泊泊流下,她朝我快步走來,佝僂的身子上前便是擁抱。
老婦人不斷喊著我的小名,那是只有家裡長輩才會喊的小名。我才知道,這名愛哭的老婦就是我的姑奶奶,張秀蘭。
我對河南親人最初的印象是詫異的,以為他們應該住在窯洞裡,渾身帶有土壤的氣息,實際上卻很像在台灣鄉下遇到的農夫農婦,穿著樸素的衣衫,普通話講得比預期要好,站在彼此面前,依然覺得我們有著相同的血緣很超現實。
姑奶奶嬌小,佝僂的身子只到我的胸口,她與我在台灣的奶奶年齡相仿,看起來卻滄桑許多,半邊白髮,不像她的哥哥有著軍人的身姿,唯一相似的或許是眉間與眼神,隱約流露出動盪時代才有的哀傷與堅毅,我握著姑奶奶的手,感覺像撫摸一截走過大旱的老樹。
尋親之旅比預期中順利,讓我一時不知所措。姑奶奶不斷啜泣,一旁是姑爺和二叔,帶我進門的女子是三嬸,而這棟破敗的院子,是曾經二十年前爺爺建設的造紙廠,左廂房用作停放農機、轎車,右邊已經完全破敗,最裡面的房間被改為老人家的起居室。
我解釋了自己怎麼從信件裡找到地址,然後計劃按照地址尋訪,當時通訊沒有如今方便,就算想先透過電話跟親人打聲招呼,號碼也不知道丟到哪去了,二叔不斷擔憂地說我太魯莽,這裡人生地不熟,要是走丟了怎麼辦?
「但是姑奶奶為什麼會知道我是誰?我都還沒介紹呢。」我好奇地問。
「我們都聽過你的事。」二叔說。
我們進屋,二叔指給我看,客廳裡在斑駁的牆上是我們兩邊家人的全家福,一張在河南三門峽的窯洞前,一張是台灣的老家客廳,照片上的我還停留在小學的模樣,爺爺看起來精神奕奕,在畫面中間坐得端正。
二叔與姑奶奶對我們每人如數家珍,問大姑還在當音樂老師嗎,小姑還在做導遊工作嗎,父親的業務忙不忙,每個人的職業、求學狀況、興趣,他們幾乎都能說得上來,這些都是爺爺告訴他們的,原來在距離台灣千里之外,有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們端著爺爺的相片,關心著遠方的另一群人。可尷尬的是,我對這些海峽一端的親戚卻一無所知。
「你很會畫畫呀,你爺爺說你成績好,在學校常得獎,這裡還有你以前的畫,他每次過來都會把一些新的照片帶過來;你弟弟現在也上高中了吧,身體好一些了嗎?」
當姑奶奶拿出以前我美術課畫作的複印件,我幾乎能看見爺爺在去機場以前,特地拿了幾張畫到便利店裡說要彩色打印,店員問起時,他說那是我孫子畫的。
與長輩閒聊著,親切感很快取代了生疏。當天我們聊了關於這幾年兩岸家人的大小事,還有對爺爺的追憶,彷彿要將這幾年間的空白給填上,我說起爺爺在最後一次返鄉回台後,身體急遽衰弱,不久後離世,姑奶奶聽到這裡又默默掉淚,姑爺沉默著摟了摟她的肩膀,二叔說自從收到台灣的訃聞後,姑奶奶著急地想過去一趟,無奈諸多不便,最終仍是沒去。
「本來接到消息,你大伯趕忙去申請手續,想帶你姑奶去,可台灣......太遠了,通行證又不好辦,咱們這邊條件也困難。」二叔帶有歉疚地說。
「你大伯是一直想去台灣,想著過去工作,以前你爺爺也帶他辦過手續,花了不少錢呢,但這邊(證)是辦下來了,台灣卻只能接受三等親以內能過去。自從你爺爺走後,我們也很難跟台灣的親人們聯繫,如果不是你回來,恐怕兩邊是再聯繫不上了。」
後來二叔偷偷告訴我:「姑奶奶聽到你爺爺走了大受打擊,這幾年身體也慢慢變差了,氣色不太好,直到你回來那天她才又好起來。」
聊得興起,老人家都不睡午覺了。姑奶奶在廚房裡攤開砧板,揉麵做韭菜盒子,二叔用手機打了幾通電話,台灣親人到三門峽來的消息很快散了出去,所有人都驚喜不已,除了大伯與大嬸在北京之外,其他人都說要回家一趟,見見爺爺口中不斷念叨的長孫。
那天下午,許多臉孔擠進家中,就連附近的鄰居聽了都來湊熱鬧,讓人接應不暇,長輩熱情地握住我的手,激動地說你爺爺當時如何,外嫁到隔壁村的大姑也跟姑丈特地回來,洗了一堆大棗、蘋果,再沖壺熱茶,姑奶奶狹小的起居室兼客廳或站或坐擠滿人,將我團團包圍,有些年紀小的表弟表妹來跟我打招呼,他們便說這孩子你爺爺抱過,隨後低頭問小孩,你記得張爺爺嗎?
有新長輩進門時,我便起身問好,然後再無數次不厭其煩地講述他們所好奇的台灣生活,每當說到父親、姑姑與奶奶的日常,他們會發出哦的讚嘆,表示安心又羨慕,而說到爺爺過世前的時光,他們又不禁唉的嘆息一聲。
「你爺爺是特別好的人,走到村裡遇到人都打招呼。」
「他常說起你們的事,還有你奶奶,說她愛漂亮、愛時髦。」
「他從不賴床,早上六點多就起來繞村子散步。」
「以前還住在老家(窯洞)時,他常給我們講故事,說他在臺灣當兵。」
「對!還有給蔣介石當侍從官,很了不起吶!」
「不是蔣介石,是他兒子蔣緯國!」
在鄉親們的七嘴八舌裡,爺爺的另一種形象被展示出來,是一名風光無限的軍官,在台灣生活富庶,兒女優秀成材,他不僅為人正直、學識良好還受過許多表彰,簡直沒有任何缺點。我聽著他們說起這位我從不認識的爺爺,感到有趣又好笑,同時心底暖暖的,知道爺爺一直活在所有人的回憶中。
夜幕籠罩在重王村,舊造紙廠的喧鬧未停。
那晚姑奶奶與幾個姑姑下廚,我們在家中吃了簡單的飯菜,鹽拌韭菜、花生、饅頭(白饃饃)、炒雞蛋,盛一碗疙瘩湯,都是北方農村本色,幾個叔叔怕我不習慣,一直說先委屈點,明天去找家館子再好好吃一頓,但我吃著倒覺得挺訝異,這些飯菜於我竟然有著家常的味道。
「你今晚要不跟我回去睡城裡吧,這裡怕你睡不慣。」二叔邊講著便要打電話幫我訂旅館,我趕忙喊不用,說爺爺以前睡哪我就睡哪。
他帶我到一處小房間,房間貼著韓庚的海報、毛主席的頭像,以及許多張獎狀,聽到我要睡村裡,姑奶奶很高興,重新給我鋪了新的床單,房間裡沒有空調,但夜晚沁涼的空氣從窗外滲入,並不覺得悶熱,二叔又拉來了電風扇,說打開房門吹風透氣些,河南乾燥,不用擔心有蚊子。
「這裡是你表妹小時候住的地方,現在我家大都住在城裡,偶爾回來我也睡這。」他說明天再過來接我去附近玩,今晚先好好休息。
簡陋的浴室在隔壁,一條簾子,一支水管,一個大盆,農村裡的生活便是如此樸實,眾人各自回家後,我簡單沖過澡,走出院子散步吹風,白日的熾熱一掃而去,重王村除了院前村委會的一條街道有路燈,其他皆是漆黑,黑暗中隱約可見村民的身影,他們會拉張板凳在家門前納涼,有時不發一語,經過時我發現有人才嚇一大跳。
被農田包圍的村子外是一條通往陝西的公路,夜裡不斷有車燈呼嘯而過,我抬頭,完全沒有光害遮蔽的天空銀河閃爍,手機信號時有時無,看來今晚是沒法與台灣那端通話了。等明天再報平安吧。
我繞了一圈走回造紙廠,推開鐵柵欄,看見姑奶奶坐在門前等我。
「姑奶奶還不睡呀。」
「走好了吧?」
「嗯,要回去睡了。」
「好,那好。我也去睡了。」
她起身撥開小門前的簾子,卻一直注視著我,我突然知道她想說什麼,我告訴她,我還會待個兩天,沒那麼快走。佝僂的身影才放鬆似的點點頭,緩慢走進屋裡。
黃土垂直節理發育,向下堆疊時結構穩固。我想起地理課,手裡捏著一把土,顆粒細小,質地細柔粘膩,指尖稍微放鬆,風一吹便飄往遠方。
二叔與嬸嬸帶我和兩個表妹到黃河邊,招牌上寫著三門峽黃河景區,此時正值非汛期,水勢並不凶猛,但對第一次見到黃河的我來說依然遼闊,河岸周邊沒有太多植被,多是枯草與矮灌木,二叔指著對岸告訴我那邊就是山西了,眼前的小台地在水庫蓄水時就會淹沒,現在有幾名農人在上頭種菜,幾年後這塊地方被合併規劃為黃河沿岸旅遊景區,一路上有許多樹都是大伯種下的。
我拿了幾個從台灣帶來的小瓶子,裝幾瓶沙,像爺爺第一次返鄉那樣,他帶走河水,我帶走土壤,想讓父親看看河南的根扎在什麼地方。
在第一次尋根後續幾年,我又回河南三門峽幾次,帶著弟弟、父親,重新將兩岸家族的聯繫橋樑牽起。2019年我正式到北京工作,放假閒暇之餘造訪三門峽,除了探望親人,我的心底開始想寫一個故事,關於從河南走出、歷經半個世紀輾轉流離的爺爺的故事。
臨走之前,姑奶奶堅持要包個紅包給我做路費,即便一再推辭,最終我仍拗不過長輩的好意,當作禮貌地收下,而這一收便犯了失誤,因為接下來五位長輩給的紅包我是再也推卻不了。
「以後常回來,這裡就是你的家。」他們說。
接下來的數年裡,我從留在河南、台灣的信件與各種長輩的口述中,將爺爺的一生重新拼湊起來,彷彿記憶苦難是為了對抗遺忘,又或者是我太痴迷這段血緣與歷史的羈絆,當歲月長河的細節被展開檢視,從文字與照片裡浮現的張文學不再只是我的親人,而是身處時代夾縫的棄子,用盡一輩子走在回家路上。
而這個回家的故事,要從一百年前說起。
